台湾凌零出版社

2012年9月28日,厦门凌零图书策划有限公司旗下的凌零出版社在台湾成立,该出版社主要负责在台图书出版,版权交易,数字图书出版等业务,为了履行公司使命,公司长期推出5000元台湾出书计划,以回馈读者。目前,本社已出版图书如《杏花盛开之后》、《明威威历险记》、《叛逆》、《城埂下的少爷》、《文艺哲学》、《生活学原理》、《此情可待成追忆》、《诗意的生命哲学》、《深红天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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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名称:《沉在湖底的村莊(上部)》

基本信息
  • 作者:宋其蕤
  • 出版社:凌零出版社
  • 出版日期:2017年3月
  • 定价:新台币350元

 ISBN:978-986-94145-9-3

【关于本书】  

《沉在湖底的村庄》上中下三部,约100多万字。作品以南水北调工程的起首村庄雨湾为主要背景,以一个普通中学教师雨桐及其家人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生活状况为主要内容,全面如实反映60多年中原南阳农村以及塞外城市的变迁,反映普通人、普通家庭的爱恨情仇。

上部以三十四十年代豫西南西川雨湾村为主要背景,写出当时的农村生活和风貌,着重刻画主人公雨桐的家庭以及他童年少年的生活,,.着重写出主人公求学的中学、大学情景,那些战争时期流亡到豫西南的中学,抗日后方的中央政治学校、西南联大等,在作品都得以生动的描述。同时也写出塞外傅作义将军创办的奋斗中学的真实情景。上部是主人公童年少年青年时期成长经历.。也是当时的农村及重庆昆明的生活画卷。

中部以雨湾村的土改到1966年的十七年为写作时代,反映主人公及其家庭在十七年中的生活全貌。同时反映了雨湾村的合作化、四清等农村生活,更主要描绘了青城师范学校、天津大学等教育单位的教师、学生生活。

下部以1966年文革开始到雨桐去世的1986年为写作时代,以青城为主要写作背景,反映主人公雨桐及其家人的生活状况,更反映出那个时代青城的情景。同时也写出出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的建设以及南水北调工程中移民青海移民大柴湖等轰轰烈烈的移民运动。

作品塑造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的普通家庭生活和遭际,也刻划了农村干部如雨喜等人,更刻划农村成长起来的女干部雨英的形象。这是一个家族更是一个村庄60年的真实生活史。

 

作者简介

宋其蕤:女,广州大学退休教师。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1970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参加呼和浩特市相关单位举办的文学创作班,第一篇小说《红霞朵朵》发表于《呼和浩特文艺》。在呼市以及自治区的文学刊物《山丹》《草原》发表多篇短中篇小说以及儿童文学作品。1999年开始长篇历史小说的创作,正式出版中华少数民族女政治家系列六部,他们是:

《三朝宫主孝庄皇后》:1999,6,广州出版社,48万字,多次印刷,15000册以上;广州日报等报刊连载,获第十四届全国城市出版社优秀图书一等奖。广州日报连载。

《满都海皇后》,2001,1,广州出版社,42万字,10000册。广州日报连载。

《岭南圣母冼夫人》,2002,8,广州出版社,49万字,6000册。广州日报、阳江日报连载。2003年11月获全国作家协会的第二届女性文学奖;2003年12月获广东省宣传部颁发的第五届精神文明五个一工程奖,2004年1月获广州市委广州市政府颁发的第四届广州文艺奖二等奖。

《草原马兰》,2009年5月,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9万字。

《献明皇后》,2009年5月,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9万字。

2002年5月出版反映大学教师生活的长篇小说《净园》,37万字,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次印刷,10000册。

另有纪实文学《教坛新挑战》:1993,广州出版社,6000册。人物传记《达芬奇》,1998,石家庄,花山文艺出版社,6000册。参与报告文学《地铁梦圆》,《致十八岁的青年》《世界著名思想家的命运》等的撰写。

文学创作总计字数400万字以上。

另有学术专著6部:《课堂教学美学概论》,《教学言语学》《语文教学美学论》《北魏女主论》《广州军事历史文化研究》《广州军事史》上下卷。

《教学言语学》获得广州市市委市政府的优秀社科著作三等奖。

《教学言语学》《语文教学美学论》,广东教育出版社出版,由广东优秀教育专著出版基金资助出版。

《广州军事史》上下卷,2012年9月,广东经济出版社出版,广州市委宣传部的宣传文化出版资金资助。

【目录】

引子 魂歸何處

丹江

出走

分家

求學

大學

昆明

出塞

風雲

河套

 

 

【样章】

引子:魂歸何處

 

悠悠蕩蕩,飄飄忽忽,走還是飛?混混沌沌,朦朦朧朧,是黑夜還是大霧彌漫?離家有幾天了?一切都在混沌中,往昔全迷蒙籠罩在茫茫濃霧中,遙遠而模糊。

看來確實是老了,糊塗了,年紀不饒人啊。

幾分悲傷幾分感慨悄然爬上雨桐的心頭,絲絲縷縷,纏著繞著,排遣不開。

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樣,雨桐喜歡別人說他年輕,更喜歡向人誇耀他的年輕。“嗨!五個!”呼呼喘著粗氣,滿臉通紅,心臟噗噗直跳,腳一邁進女兒家門,便揚起一隻手,洪亮地喊,像小學生考了一百分似的報告自己騎車超過的小夥子數,然後便在衣櫃穿衣鏡前上下左右擺動魁梧身材,摸著紅光滿面的雙頰,得意地問女兒:“怎麼樣,像不像四十五?”扭過頭來看著女兒,期待著女兒肯定的答覆,像小學生期待老師的誇獎。在他看來,髪蒼蒼,齒童童,臉皺得像發過芽的土豆,那才是可悲的老的徵候,年紀大不必是老的標誌。

從哪裡來?記不起來,頭腦一片空白,像周圍這白茫茫的沒有顏色的混沌世界。到哪裡去?茫然不知所措,眼前一片漆黑,黑濛濛的,分辨不出東西南北,黑得像煤。

煤?提一大桶煤上樓,做好午飯讓下班的她進門就有飯吃,讓她能多休息一會。雖說比自己年輕十幾歲,可也已年過半百,五十一歲,不年輕了。桶太大,太沉,真費勁,該聽女兒勸,換個小桶,每次少提一點兒。一級,兩級,三級。雨桐數著腳下的樓梯,拽著樓梯欄杆,吃力地一級一級地攀登。四級,五級,六級。心區怎麼有些不舒服?剛才砸煤塊太用力了,震得心臟有些難受。這優質大同煤塊太大,星期天得讓女兒女婿幫著砸成小碎塊,自己就不用這麼費力了。七級,八級。心臟有些痛。冠心病怕不怕震?怕累怕激動怕生氣怕吃得太飽怕猛蹲猛站,啥都怕,真可笑。九級,十級。越來越痛?心絞痛?不會的。出院剛剛五天,不會復發。住院真膩味人,吃了睡,睡了吃。回家舒坦,回家以後要抓緊時間寫完自己那本語法書。一生能正式出版一本書,也不枉世上走一遭。十三級,十四級。沒關係,老毛病了,堅持一下。十七級,十八級,終於上來了。

雨桐長長地舒了口氣,一手提著沉重的煤桶,一手捂住心前區。冠心病病人真該住一樓。明春教授樓蓋好,一定去找找院長,申請一套一樓房間,很少為個人事情去麻煩領導,他們會照顧他這老教師的。怕是不行,一樓全是四居室的,那是為院領導準備的,自己能分個三居室就心滿意足了。能分個三居室,就能讓要離婚的小女兒搬來同住,也好有個人照顧。她睡覺睡得死,雷打房塌也不醒,不像老年人。這些日子,他經常會因為心區憋悶疼痛在半夜醒來,他自己掙扎著下地,開燈,倒水,吃藥,疼得哼哼叫,她卻依然酣睡如故,一無所知,呼呼嚕嚕睡得香甜無比。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人老了不中用,自打那事做不了,她一睡著就不醒,任憑自己折騰。小女兒搬來住,半夜心絞痛發作就有人照應了。做護士的小女兒知道如何護理和照顧心臟病人。

雨桐一邊想,一邊用力把煤桶挪進廚房。一陣刀絞似的劇烈疼痛將他摔倒在地上。呼吸立時困難起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冒了出來。雨桐忍著劇烈的疼痛,從廚房慢慢挪到臥室,呼吸更加困難,好像有一把鋒利的刀鋒連同刀柄深深地刺入他的心臟,每呼吸一下,那刀鋒便刺入心臟一次。雨桐屏住呼吸,只是大張著嘴,像乾涸的魚一樣,一點一點輕輕地往肺部送點空氣。疼痛的觸角從心臟向胸脯左右伸去,穿過左肩,刺入後背和後腰,直至手指和指尖。汗水和汗珠一層層地從臉上、脖頸、前胸、後背、大腿、手心、腳掌湧出,浸濕了內衣內褲。他痙攣地縮起身,膝蓋緊緊抵住胸膛,左手死死地壓在心區,右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急救盒,顫抖著打開,往嘴裡塞了片硝酸甘油。硝酸甘油在舌頭下慢慢融化,但刀攪般的疼痛並沒有消失,他渾身顫抖著,把臉深深埋進枕頭,手抓住床的邊緣,開始大聲地呻吟起來,靜悄悄的屋子裡空氣也顫抖起來。

一個鐘頭以後,她回來了。三個鐘頭以後,她扶著他走下計程車上到醫院二樓住院部的心臟病監護室。

出院五天的他第二次住進醫學院附屬醫院。第五天,特別想見她,不好意思跟女兒說,他開始抱怨醫院抱怨向大夫訴說腰疼腿困心裡難受渾身不舒服。她在家忙啥呢?也不來醫院看看她?把日夜不間斷的看護全推給自己的兩個女兒女婿?

雨桐抱怨著,猜測著。

第六天,她終於來了。興高采烈心情振奮,有說有笑,全然忘了自己的病痛。柔軟、細膩、肥胖的手揉著他的胸口,揉著他的腰背,全身的酸痛、心區的憋悶倏然消失,信心回到體內。能抗過去,醫生說心臟正在恢復。他把自己粗糙的手輕輕壓在她的手背上,感激的慢慢摩挲著。那手慢慢地揉著他的胸口,腹部,揉著,移動著……他的心臟慢慢地加快了跳躍的速度。

病房的燈早已熄滅,值班室的燈光透過大玻璃窗的淡藍色窗簾,照進監護室,床頭的心臟監護器已經關閉,只有砲彈式的氧氣瓶上掛著的小水罐裡氧氣泡發出劈劈啪啪清脆的響聲,像炒芝麻似的。

雨桐不能入睡,剛才的興奮叫他心裡有些不舒服。他扭頭看了看坐在床邊椅子上的她,她的頭已經耷拉到胸前,身體前後搖晃著打起瞌睡。她就是瞌睡多。雨桐愛憐地想,他拉了拉她的手,她睜開眼睛。

“你上來睡一會。”雨桐心疼地說,用力挪動一下沉重的身軀,心臟又蓬蓬地跳動起來,一陣鑽心地疼痛叫他呻吟了一下。左胸像壓了一塊巨石,使他不能吸氣。他張開嘴,呼呼哧哧地大口喘著粗氣。真的要死了嗎?雨桐幾天來第一次感到恐慌,頭嗡得一下膨脹起來,一陣眩暈讓他幾乎失去知覺。入院幾天來,他一點也不恐懼,他有足夠的信心,可現在,死亡的陰影已經落到頭上,有恐慌但更多的是遺憾。過去幾十年活得太累太難太苦,生活剛剛像個樣子,剛剛開始享受一點像樣的生活,還想再過幾年更像樣的日子,他不想在六十二歲還未來得及享受幸福的退休生活之前離開人世。他還想再教幾年書,他不想死。

他怎麼會死呢?雨桐像個孩童一樣驚異地想。他紅光滿面,身材魁梧,神采奕奕,怎麼能死呢?死不了的。他在黑暗中微笑了。

她已經爬上他的病床,在他身旁躺了下來,很快發出輕微的鼾聲。

死不了的。雨桐又一次安慰著自己。女兒上午說,醫生說他正在好起來,再養個三五天就可以出院。但是,他也暗自擔心,心臟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慢慢爛下去?什麼也沒來得及安排。要永遠離開人世,總得安頓安頓。不安頓怎麼行呢?出趟遠門還要安頓安頓,這生死永別能不安頓安頓嗎?白天幾次想向女兒說點什麼,可幾次都被女兒擋住,說醫生囑咐過千萬不能說話不能激動。望著女兒眼淚汪汪的眼睛,他的眼睛也溢滿了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說什麼?懺悔?原諒?財物?滿肚子的話,從哪裡說起?不說也罷。

現在,他有些後悔。為什麼不趁女兒在的時候,把家事安頓安頓呢?也許永遠沒有機會了!

一陣鑽心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又呻吟起來。她終於聽到這呻吟。“你怎麼了?想喝水嗎?”

他輕聲說:“給我倒杯水。”

她爬了起來,下床給他倒水。他喝了一口,說起家事。她有些不高興,聲音透露出極大的不滿意:“我的兒女呢?”她的兒女?他確實從沒有考慮過她的四個早已成人也早就成家生子的兒女。他對他們很陌生。

後來,她說要扶他坐起來,說坐起來好呼吸,後來又扶他躺下去,說怕他累著。胸口像堆著一團爛棉絮,堵得他出不上氣,正在衰弱下去感覺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把他深深地罩在一個無形的大桶裡,使他毫無指望。死亡的恐懼,對治療的絕望,對生活對親人對美好事物的留戀,全部生活的歷程,痛苦歡樂不幸幸福,全部親人、朋友、戀人的面孔,從最模糊到最鮮明的色彩,瞬間都在他眼前閃現疊印,令他痛苦卻更加留戀生命。

眼前金星迸射,給疊印的影像鑲上金光燦燦的光環,一股氣正從胸口向小腹流動,慢慢地溜出肉體,生命之氣慢慢下行。他想喊她,想揮揮手臂握住她的手,但是他沒有一點力氣,白白地無助地掙扎了一下,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窗簾縫隙裡鑽進一抹黎明的晨光,照著他慘白痛苦的臉。她吃力地抬起他的背,讓他沉重的身軀靠在自己的臂膀上。這時,最後一股氣迅速從胸口瀉向小腹。母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金黃色包穀麵糊湯,小妹妹手拿著一塊紅皮黃瓤的烤紅薯,從高高的雲端飄來,遙遠而模糊,她們輕輕地向他招手,在他周圍飄動,滿臉的憂傷和悲愴。

遙遠的地方傳來鐘聲,六下,雨桐的心臟隨著清晨第六下鐘聲的振顫撲通一響,一陣眩暈徹底罩住了他。“我頭暈。”他最後掙扎著說,頭猛地一歪,扎進她的懷抱,閉上眼睛,身體沉入無邊的黑暗的深淵。

不能死啊!他用最後一絲遊移在頭腦中的意識乞求著看不見的上蒼。

到哪裡去?雨桐問自己。

雨桐對突然湧出來的問題感到好笑。到哪裡去?還用問嗎,當然是回家啦,他還能到哪裡去。想她,想家,在外面流浪了好幾天,一直徘徊在黑漆漆的無邊的黑暗中,找不到歸宿,辨不出方向。離開家到底幾天,他也不知道,在茫茫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無聲無息的世界裡茫然飄蕩,他一直在尋找歸家的方向和路途。因為尋找不到方向,焦灼、憤怒、急躁,幾股火在胸中升騰,他真想罵人,就像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牛鬼蛇神”後,後沙灘那些頑童整日上門叫罵圍攻,跟在他或女兒身後叫罵,惹起他滿腔憤怒,他大聲詈罵著抄起一把鐵鍬朝那些頑童衝了過去,嚇退了他們無休止地上門叫罵。現在,他卻罵不出聲。另外,他也記了起來,她討厭他罵人。

一想起她,一股溫暖酥軟的柔情襲上心頭,慰平了心頭的焦躁。馬上就可以到家了,他已經辨認出眼前那座宏偉的立交橋,那是剛建好不久的現代化建築,是塞外青城第一座現代化立交橋。

“家裡有人嗎?”這一聲甜甜的問話留在他記憶深處,眼下又響起在他的耳邊。結婚六年來,他們沒有分開過一天,她回故鄉探親走這一個月,是他們唯一一次的別離。這聲甜甜的喊聲把正在午睡的他驚醒過來,他驚喜不已地爬起來衝到門口為她打開門,她像個活潑的小姑娘一樣撲了過來,撲進他的懷抱。他緊緊擁抱住她。他不知道她的這句話有那麼大魅力和威力,以後每每想起,總能激起心理上無法言說的快樂、甜蜜和幸福感覺,全身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一種無法言喻的愜意,就像三冬浸泡在熱水中的那種愜意。

到家後,一定要模仿著她的腔調這麼喊一聲,給她個驚喜。雨桐微笑著想,加快了腳步。他的腳已經觸及立交橋堅實的水泥路面,他的手撫摩著立交橋欄杆的美麗花紋。馬上就到家了,他又一次欣喜地想,多虧這立交橋的建立,大大縮短了回家的路程。

耳邊又響起一陣尖利刺耳的撕心裂肺般的哭號,好像母狼嗥叫:“你好狠心啊!你不能丟下我啊!”他一直不明白這是誰的聲音,令他一想起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在黑暗的上空俯視,看到她一次又一次企圖撲向他冰冷堅硬的軀體時,他才知道那是她的哭喊。怎麼會是她呢?他想不明白。“我沒照顧好你啊!我對不起你啊!”她哭著喊著,一次又一次撲向他,他被感動得一次又一次想重回到軀體去,讓軀體坐起來擁抱她,緊緊貼住她柔軟、溫暖、肥厚的胸脯。但是她的女兒和兒媳婦卻一人一邊緊緊架住她,使她終於沒有撲上去,甚至根本就沒有觸著自己身體的任何一部分。對那兩個多管閒事的年輕女人,他至今還存幾分惱怒。

她怎麼會這樣拙劣地表現她的哀傷和悲痛呢?真正的悲痛和傷心,既哭不成聲,更喊不出調,而是抽抽搭搭,哽哽咽咽,嗚嗚咽咽,頭抬不起,氣上不來,像母親死時他的哭,像女兒的哭。雨桐不知道,這是塞外人的風俗,是向送葬死者的賠罪。對死者越不好,越要用力哭喊,哭喊得驚天震地,哭天抹淚,踏地喚天,以免除亡靈的報應,求得心靈和良心的安寧。

“蠢貨!”他微笑著罵。但願她能在他歸來後,在枕邊向他表示她的歉意和內疚,向他訴說她的思念。

眼前是熟悉的學院的大鐵柵欄門,像往常一樣緊緊關閉著,雨桐從旁邊的小門飄了進去。只能走旁門左道。雨桐又歎息著。每逢扛著自行車艱難邁過腳下一尺多高的門檻時,他總要這樣歎息。

飄進校園的雨桐東張西望,帶著好奇與興趣。院中央的花壇在夏日姹紫嫣紅,夜晚吐放著夜來香陣陣馥鬱的濃香。晚飯後他和她常常在這裡散步,和學生聊聊天,談談功課。現在,這裡卻光禿禿的裸露著褐色土壤,好像一個禿頭老婦,令人作嘔。教學大樓依然燈光輝煌,許多年輕的學子在明亮的教室裡用心苦讀。

雨桐心動了,他忍耐不住,輕移腳步,飄向他熟悉的教學大樓,熟悉的教室。在這熟悉的教室裡,他執教了一輩子,在這三尺講台上他站了三十多年。離開這裡多長時間?三四個月了吧?他從來沒有請過這麼長時間的假,離開學生這麼長時間對他是第一次。教了一輩子書,能使一雙雙眼睛閃爍出興奮、激動、喜悅的光芒令他自豪不已。講台對他有說不出的魔力,有時,疲倦頭暈,牙疼乏力,發燒感冒,不想看書寫字,不想吃飯走動,可是一站到講台上,疲倦頭暈,牙疼乏力,發燒感冒,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他依然精神煥發神采奕奕,口若懸河,談笑風生,旁徵博引,可是一下講台回到家裡,又發燒牙疼,疲倦乏力,躺到床上不想動彈。她說他一回家就裝病。

怎麼忘了他們呢?雨桐心裡責備自己,回家之前該去看看他們,也許他們有問題要問,語法可是最難的課啊。雨桐飄向教學大樓。

明亮的教室裡十分安靜,只有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也有掀動書頁的嘩嘩響。“明天上什麼課?”一位短頭髮的男學生從書桌旁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挺響亮地問。“語法。”同座頭也不抬地隨口回答。“可惜了,語法沒有好老師給上了!”站著的男同學收拾著桌面的書本,自言自語。“是啊!”另一位發出一聲歎息,抬起頭。“可惜了!”又一個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卻帶著明顯的做作的誇張,頭也不抬地繼續看書。一位女學生摘了眼睛輕輕地擦拭著鏡片上薄薄的水汽。“咳,換劉老師教才好呢。那老頭太古板認真,不通世故。”一個胖乎乎的男學生從書本上抬起頭,骨碌轉著靈活的眼睛,有些興高采烈。

雨桐認了出來,這胖乎乎的男學生是到他家次數最多的學生,期末考試前,他天天晚上都要到家裡去,名義是請教問題,其實是小心翼翼地向他套取考試範圍和試題,考試後又帶著水果多次拜訪,去求他給個八十五分實際上只考了五十分,說他要入黨成績必須門門優良,說其他老師都通情達理。幾滴男子漢的眼淚使他心一軟,把五十改為六十,使他一想起來就內疚自責不已,雖然水果罐頭又讓他原封不動地帶了回去。

“也是。”他的同座漫不經心地附和了一聲,教室又安靜下來。貫注在各自事情中的他們誰也未能發現有兩道充滿慈愛和期待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雨桐輕輕搖了搖頭,飄出教學大樓。該回家了,家才是自己的歸宿,它是避風的港灣,是寧靜溫馨的春日陽光,是力量安慰,是心靈的樂園,越是孤獨,越是不幸,越需要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好妻子是家的支柱和核心。想道到這裡,雨桐微笑了,他就擁有這樣一個好妻子。誰說半路夫妻不好?瞧瞧我們!她伴我逛商店逛集市逛公園,她照顧我給我陪床,她給我做飯給我洗衣服,伴我過了了六年。

多日分別的思念,叫雨桐想起她的種種好處,他的心裡充滿了無邊的溫柔和思念。雨桐深情地凝望著家屬宿舍樓二樓上的一個視窗,那令他魂牽夢繞的窗口令他好一陣激動,在那個視窗裡,經常可以看到那個親切熟悉的身影,罩在淡淡的黃色燈光裡。

熟悉的視窗沒有映出燈光,更看不見身影,黑洞洞的,嵌在亮堂堂的窗戶中分外扎眼。為什麼不點燈呢?曾經對她說過,家鄉的風俗點七七四十九天長明燈,為飄蕩的靈魂照路,送亡靈遠行,為孤寂的亡靈送上在世的親人的安慰和關心,不讓親人走得抬傷心太孤單。

也許她不在家?她的兒女怕她留在家裡傷心害怕,接她去他們家裡住幾天?但願他們能好好照顧她。

雨桐輕輕飄進了自己的家,熟悉溫馨的氣息讓他立刻熱淚盈眶。環視著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兩居室的家,雨桐感到幸福的眩暈。終於回家了,多好啊!

兩居室的房間不寬敞,更不漂亮,甚至還有些擁擠,兩壁書櫥占去外間的很大空間,一張寫字台,一張單人床,這是他的書房兼臥室,

雨桐欣喜地撲到書櫃前,他習慣性地拉開書櫥的玻璃,那清一色淡藍色包書紙的包皮的書全部展現在他的眼前。書脊上用工整清秀的字寫著書名。這是他半生的積蓄,幾十年的省吃儉用,在微薄的薪金中摳出來的。文化大革命時期,紅衛兵知道他藏書多,便派了兩個初三的革命小將來收繳他的黑書。他苦口婆心,邊走邊說,拿著紅寶書向革命小將宣傳毛澤東語錄,向他們宣講《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精神,向他們宣傳如何正確對待外國文化和中國古典文化。他讀了幾段“一句頂一萬句”的語錄,居然打動和說服了那兩個小紅衛兵,他們只象徵性地收繳了一些舊雜誌,幾本書,大部分藏書居然完好無損地保留下來。這大概是文化大革命的一個奇蹟。

雨桐貪婪地看著書脊上自己的親筆字,不由唏噓起來。這些沒有生命的書籍就是他一半的生命,是他生活的主要部分。這些年生活好了,書卻買得少了。怕她生氣,怕她不高興。要遷就她。雨桐飄然來到寫字台前,他已經熱淚潸潸。這是他最心愛的夥伴,他差不多一天要在它面前度過十個小時的光陰。雨桐輕輕地滿懷深情地撫摩著這張粗糙的做工毛糙的寫字台,那黃色不勻稱的油漆是他和女兒親手油漆的,這也是他所擁有的第一件屬於自己的私人財產。過去的二十多年,他的所有傢俱都是從學校借來的,是公家財產,除了書,除了被褥,除了鍋碗瓢盆,所有傢俱都是借學校的。

這寫字台樣式陳舊,油漆斑駁,卻整整伴了他十五年的時光,他伏在它上,備課,寫日記,編寫講義,批改作業,一天總要在它前面流連五六個小時。

寫字台上堆放著口紅、眉筆、香水、胭脂、面霜、頭油、洗髮精一類女人用品,雨桐知道這是她那正在鬧離婚的女兒的用品,她現在住在他的書房。講義呢?雨桐在寫字台上尋找著。那一摞將近半尺高的手稿講義,是他這些年的心血,已經完成了,只要再加以修改和潤色,就可以寄給出版社,也許能夠出版,以完成他一生的夙願。再給他半年時間,他就大功告成!可無常沒有給他這半年時光!

雨桐唏噓,繼續在檯面上搜尋。講稿哪裡去了?她和她的女兒把它們收拾到哪裡去了?

這是什麼?雨桐撫摩寫字台中央放著的一個紫檀木匣子。匣子像人民大會堂似的,很精緻,上面雕刻著精緻的花紋,正面鑲嵌著一張放大的免冠照片。這是什麼?雨桐一時沒有醒悟過來。他端詳著木匣子上的相片,辨認著。上面那戴眼鏡、胖胖的男子向他幸福地微笑著。這不是自己嗎?雨桐笑了。六年前的結婚照上的他嘴角掛著抑制不住的幸福微笑。自己的相片為何鑲嵌在這木匣子上呢?匣子上還放著這張相片的放大一尺的鏡框,鏡框上掛著黑紗。

雨桐猛然醒悟過來。這匣子如今就是自己的棲身地,就是自己的新家,匣子裡那錦囊裡裝著的骨灰便是自己那一百六十多斤肉體遺留在人世間的全部東西!活生生的大活人,幾天前還躺在醫院裡,如今卻被裝進這麼小一個木匣子裡,怎麼回事呢?一絲悲哀襲上雨桐心頭。

她呢?雨桐飄進裡屋,他急切地想要見到她。

她在哪裡?這個給他晚年帶來幸福快樂的不年輕的女人在哪?她會在他面前像年輕姑娘一樣撒嬌,也會收拾收拾家,做點猴鹹猴鹹的本地大燴菜,以後誰給她砸煤提煤買糧劈柴扛車拖地生爐子倒垃圾?這個不幸的女人,也就這六年過上了舒心的日子,被第一個丈夫遺棄,又被第二個丈夫趕出家門,不得不在工作的小學辦公室棲身,經常無處可住,跟他結婚以後,不但有了家,還有了關心愛護她的丈夫。

裡屋裡傳出一陣響亮的開心大笑。她在家!雨桐心裡一陣激動。

雨桐急急推開裡屋的門。電視機的螢光照著床前一雙鮮紅的拖鞋,紅得像兩灘血。那鮮紅的顏色刺痛了雨桐的心。蠢貨!難道就不能換雙顏色素淨一些的拖鞋,也算她對死亡的敬畏。現在不興披麻戴孝,可總也應該表示一下自己的哀痛和懷念心情吧?

雨桐心裡泛起輕輕的噁心,看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她正斜倚在床頭,頂著一頭紅紅綠綠塑膠卷,咧著嘴巴發出響亮的笑聲,一邊拍手一邊嚷嚷著:“真逗人!真好笑!”電視裡正播放小品表演,陳佩斯和朱時茂的“賣烤羊肉串”。雨桐和她一起看過三遍。

雨桐端詳著她的臉,尋找著傷心哀痛的痕跡。這張老臉笑得那麼燦爛,那麼舒展,看不出絲毫傷心。儘管她一臉燦爛笑容,可畢竟年齡不饒人,蒼老的顏色,帶著幾分愚蠢樣子,叫雨桐從未產生過如此的不滿。是那一頭花花綠綠的塑膠卷,還是咧嘴大笑的神態?雨桐心裡說不明白。

“蠢貨!”雨桐又一次不帶絲毫喜愛地罵著。

“媽,你打算甚處理啊?我和同均住在外屋心裡不舒服。”她的正鬧離婚的女兒也頂著一頭紅紅綠綠的塑膠卷,慵懶得像剛剛出浴的楊貴妃似的,半躺半倚在長沙發上一個不算年輕的男子的肩頭,邊看電視邊問。

雨桐認了出來,這男子就是她女兒的相好,如今已經公然在他的書房裡同居了。

聽不到回答,她女兒又說:“明天,我要領局長來家看看你,你老放著不處理怎麼行?”口氣裡滿是抱怨。

“再等幾天吧。他女兒不同意寄存到火葬場。”她懶洋洋地回答。

“等?你能等,可王局長不能等。給他介紹的人多著呢,我怕是過了這村沒這店,都過了這麼多天,你還把他擺在屋裡?你想擺一輩子啊?”她女兒嘟囔著。

“你說咋辦?”

“明天讓弟弟開個車來拉到火葬場去,花幾個錢寄存到那裡,大家安心。”

“他女兒不會同意,別人也會說閒話的。”

“甚年代,還怕別人說閒話?”滿頭紅綠塑膠卷的年輕女人發出輕蔑的嗤聲,滿臉不屑,嘴唇撇到腮幫子上,譏笑著:“一個老師,連自己花錢在晚報夾縫裡登個訃告的機會都得不到,還怕誰替他打抱不平啊?依我說,以後乾脆不要讓他女兒進門,這是你的家!她們要是敢來,就讓弟弟們趕出去,三個大小夥兒還對付不了他那兩個女兒?你說呢?”她換上一副嬌嗔的語氣,推著身旁的中年男子。

“是的,是的。”那臉色黧黑的男子急忙笑著回答。其實,他並沒有聽到她娘倆的對話,他正想著今晚要不要回家和黃臉婆例行每週大事,還是留在這裡與自己心愛的玲玲顛鸞倒鳳。不過,當他和心愛的玲玲顛鸞倒鳳時,床邊桌子上那檀木盒子和上面微笑的相片叫他心裡很不舒服,會讓他產生幾分不安而妨礙他的盡興。

“好吧,明天約局長見面吧。”雨桐聽到她那嘶啞的聲音透露出極大的歡躍。雨桐的心臟突然又感受到一陣尖銳的刺痛,一陣猛烈的抽搐與陣痛讓雨桐發出呻吟。這是痛苦憤怒的呻吟,這呻吟震顫了房間內的空氣。

倚靠在床頭的她突然一激靈,一聲熟悉的男人的哼哼聲傳入她的耳中,熟悉得令她砰砰心跳。火爆性子的他暴怒前往往這樣低沉地哼一聲,然後便是霹靂閃電,暴雨傾盆,雖然她不會動她一指頭,可倒霉的凳子、椅子、鍋碗、瓢盆,凡是他腳邊的東西都無一倖免。

廚房那隻凹陷個大坑的鋁鍋,就是她阻撓他買書又不讓他寫作非脅迫他陪她逛商店後暴怒的結果。儘管她能夠控制他駕馭他,卻還是害怕他的火爆脾氣。

她直起身子傾聽著,房間裡很靜,只有電視裡的人物在喋喋不休。她照例朝地上連連啐了三口,才又安心地斜靠到床頭,繼續欣賞電視劇。

雨桐的心猛烈地抽搐起來,他痛苦地發出大聲呻吟。床上的她好像被一股強大的電流擊中,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一頭紅綠塑膠髪卷上上下下抖顫,像古典戲劇貴婦頭上的珠冠在發抖時的震動,又像舞動的獅子頭。她隨著他的呻吟而抽搐,嘴裡呢喃著乞求的低語。

淒然望著眼前這抖動一團的可憐的女人,他記起她給予他的快樂,記起她作過他六年妻子,他不忍心看她遭受折磨和痛苦,湧出的憐憫同情舒緩了抽搐心臟的悸動,他的呻吟越來越微弱,慢慢停止了痛苦的呻吟。她也停止了震顫,癱倒在床上。

雨桐淒然地環視著住了八九年的家,這家裡有他的足跡手印,有他的汗味氣息,只要她還住在這裡,她就不得不嗅著他,看著他,摸著他,觸著他,想著他,夢著他,不管她願意不願意。

“多多珍重吧。蠢貨!”雨桐憐憫地望著她,嘴唇翕動著跟她道別之後,悄無聲息地飄出房間,重新回到黑黢黢的世界裡。

到哪裡去?雨桐望著滿天閃爍的星斗,不得不再一次問自己。

孤獨地生活在冥冥黑暗中,他害怕,孤獨的日子過得太久,越到老年越害怕孤獨,希望和自己的兩個女兒生活在一起,幻想有一天能夠與兩個女兒住在一個單元裡,天天和孫子孫女一起玩。

到哪裡去?當然是去小女兒家裡,雨桐微笑著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微笑著城市東部飄然飛去,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方向和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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